大美湘西 | 惹巴拉之秋

作者:梁瑞郴

車過苗兒灘,山勢向上,路如飄帶,緊緊纏着山腰。村寨一一掠過,滿眼是那種磚瓦的小洋樓,雖然不免有些單調,但我知道,這也是一種變化,一種見證。

車廂安靜下來,只有微微鼻息,以及各種打盹的憨態。從洛塔出發後,車廂便眾聲喧譁,沸反盈天,大家止不住感嘆,尤其是洛塔的今昔,讓人振奮。

我小眯一會,便被洗車河嘩嘩流水驚醒。山撲面而來,濕漉漉青蔥欲滴,捉摸不定的霧,時散時聚,山在虛無縹緲中迷迷茫茫。

惹巴拉,是此次龍山行的第六站。23年前,因為湘西的百所希望小學,我曾在龍山的里耶、長潭、召市、苗兒灘、惹巴拉、洗車、火岩等地採訪。同窗田雄甲,那時就是龍山一縣之長,記得當年他陪我走遍大半個龍山,在顛顛簸簸中見識了龍山道路的崎嶇險峻。好幾次我們的車陷在泥濘道上,都是村民拽呀扛呀,才得以脫險。

路的變化是一個時代的變化。山路雖然彎彎,但拓寬後鋪上柏油,行車如磐,平穩中油然升起一種時代感覺。

惹巴拉,美麗的地方,這是土家語的意思。我喜歡這個名字,我相信它有遠古的色彩,它神秘而富有韻味。

1997年,我採訪途中來到惹巴拉的人字橋上,它是我所見到的最美麗的風雨橋,它勾連惹巴拉三個村莊,我當時簡直驚呆了,這山野處,竟有這巧奪天工的尤物。我忘記了我的採訪任務,我在橋上足足坐了一個中午。洗車河,靛房河,兩水交集、糅合,濺起層層浪花,流水變成很奇妙的音樂,四野只有蟬喧,夏花在河沿靜靜開放,偶爾有水撞擊岩石的聲音,變成了一種大自然的節拍。

我就斜倚橋亭,怔怔看清澈無塵的水,聽悠長而天籟的聲音,愜意而享受。

這麼美麗的地方,這麼神奇的景區,這麼精巧壯觀的構築,從田野考察中我們知道,它是商周的古城址,它是王逗留過的地方。我無限的感慨,惹巴拉,即使沒有人文的支撐,僅憑那一座風雨橋和四野美景,它也可以擷住人心,讓你放出兩眼的光芒。那個中午,讓我思緒萬千,情不自已,只能用俗語贊它了。它是遺落於山野中的一顆明珠,它是未能撩開面紗的新娘。我想,這應該是旅遊的秘境,有一天,它會驚艷世間。

撈車河水流了萬萬年,它悄無聲息,泱泱而去,當今天我們一眾人在人字橋上談笑風生時,三分感嘆,七分醉意時,無不翹首以贊,惹巴拉,惹巴拉!

惹巴拉沒有秋意。

惹巴拉的山沒有秋意。清晨,你推窗四顧,山鬱鬱蔥蔥,綠在流動,一山連着一山,茂茂盛盛,那裏有一點秋的蒼黃,樹葉迎風招搖,一片片穩穩地掛在樹上,秋風也吹不走它的青春,若有雨水的滋潤,簡直是黃花少年。

惹巴拉的水沒有秋意。雖然流了千年萬年,它仍然是孩童般的笑聲,嘩嘩流過去,天真而明澈,像少年藏不住心思,一眼望到底,它有野性,嬉鬧打鬥,總濺起一片歡愉,這隻有夏天,才可見到,山裏的孩子,赤條條撲向溪水。

惹巴拉的人更沒有秋意。這個微雨的日子,我們在惹巴拉尋訪,村村寨寨,到處洋溢幸福的笑臉,當然,你可以警覺那些安排的節目中的笑臉,但偶遇中的人的笑臉,一睨就可以聞到幸福的氣息,在茨岩塘、太平山、茶園坪、洛塔、比耳以及後來的里耶、八面山、白岩洞等處,脫貧後的鄉民,眼晴中都泛着笑意,他們一揮手,一投足,都有一種滿足感,自豪感。20多年前,我在湘西的尋訪,除了感受貧困外,還是貧困。尤其是孩子們悵惘、渴求的眼神,總讓你讀出一種艱難。

今日的惹巴拉,滿臉春風。我們投住的民宿,是兩夫婦前年投資上百萬的客棧,舊宅地上的大投入,看好惹巴拉的旅遊前景。

這是山水好,人好,政府這麼大的投入,我們有信心啊。

老闆娘笑呵呵。我們恭喜她發財。

莫講發財,總算有個家,免得到外面去打工。

說完又是一陣響鈴般的笑聲。

這種笑聲我在惹巴妹外貿工廠聽到,一個敢作敢為的土家妹,把殘疾姐妹組織起來,用勾針編織惹巴拉美麗充滿智慧的圖景,小小織錦,走遍五湖四海。

惹巴拉礦泉水,龍山腹地之泉,汩汩流進人的心田,泉水的笑聲是如此甜美。

比耳村的甜橙,滿山滿坡,我們詢問,這麼好的臍橙,為什麼長沙見不到?

比耳的臍橙全部遠銷歐亞,外貿可賣得起價,可賣5元錢一個,我們看到的都是待字閨中,早就名花有主了。

滿枝的掛果,是一張張滿面春風的笑臉,在綠葉的包裹中,笑意盈盈。

………

惹巴拉讓春風吹拂大地,驅趕這個有些寒意的落寞秋天。

我駐足在惹巴拉宮的中心廣場,在山環水抱這片難得的曠野中,惹巴拉宮堪稱雄偉建築,這是土家族靈魂的棲息地,黛青而泛出古意,莊重而威嚴,但這個秋天,那些載歌載舞的土家少女的擺手舞,打敗了濃濃的秋意,把春天般的歡騰奉獻給大地,只有挖斷窮根的人們,才可能這樣歡欣鼓舞。

這種見證,在往後的日子愈發顯見。

一個小小的村莊,喜氣洋洋,他要舉行揭牌儀式。天也格外佑人,這是我們龍山行的唯一一個晴天。

作家水運憲,一部《烏龍山剿匪記》贏得天下名,他要為自己親書的「烏龍村」和「烏龍山大峽谷」揭牌。這可是烏龍山村的名譽村主任第一次履職。當譚談動情說,我們今天是來送親的,把水哥嫁到烏龍山……水運憲眼中閃出淚光。

一個作家把作品寫在大地,一個作家把虛構變成真實,一個作家能夠用作品參與向貧困宣戰,這是幸運。

作品為老百姓碑口相傳,幸莫大焉。只有如此,作品才不會秋寒向晚,才能不斷煥發生命活力,永葆青春年少。

龍山行,到處所見是春意勃發,惹巴拉深秋一日,我居然感受不到秋和落葉的迫近,這個惹巴拉之秋,老邁,落寞,寂寥,都未能在我心中駐留。

(作者系湖南省作家協會原副主席、湖南省散文學會會長,原文刊發於2020年11月27日《湖南日報》第16版湘江周刊,圖片來源於網絡)

(來源:湖南學習平台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