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家寫瀟湘|又見鄉愁

文/石光明

鄉愁,是中國人傳統的文化心理。所謂鄉愁實則鄉情,乃懷鄉思親之情。思念滿懷而不得釋放消解,便積澱為「愁」,堆積成「塊壘」,風吹不散,酒澆不開。「愁」與「情」這一字之改,便像淡彩上潑了濃墨,把故園山水渲染得愁雲凄迷,遊子的思緒也凝重欲滴了。

早在商周時代,鄉情就已隨春草萌生,在四季瀰漫。最早見諸文字記載的,當屬《詩經小雅》的「採薇」,「昔我往矣,楊柳依依。今我來思,雨雪霏霏。」一唱數嘆,疊詞成韻。其後無論秦月漢關,還是唐村宋郭,名篇倍出,佳作連綿,成為中國文學史上一道經久不衰的風景。最膾炙人口的,是李白在《靜夜思》里「舉頭望明月,低頭思故鄉」的低吟,最讓人「憑軒涕泗流」的,是杜甫月夜憶舍弟時「露從今夜白,月是故鄉明」的喟嘆。歷史的思鄉曲唱到當代,著名詩人余光中一首《鄉愁》,將一灣淺淺的海峽用小小的郵票、窄窄的船票貼滿鋪平,揪人的情絲愁緒繞滿了這頭和那頭,把民族憂傷和家國惆悵抒發到了極致。

鄉愁是一種鄉關之嘆,一份家園之思。20年前訪問香港,曾去淡水灣憑弔「民國四大才女」之一的蕭紅,記得她寫的一段話:「為什麼要這樣失眠呢!煩躁,嘔心,心跳,膽小,並且想要哭泣。我想想,也許就是故鄉的思慮吧」。寂寞孤獨的她所抒發的寂寞鄉愁,近百年來依然撞擊着人們的心扉,使人長久地感動傷懷。

鄉愁之美,貴於自然,鄉愁之惑,起於本色。社會演進中極易被忽略的就是自然本色,所以鄉愁註定是寂寞的。在紅塵滾滾的年代,這種寂寞有如蒼茫暮色,以晚蟬伴奏,緩緩降臨,遠山近水、煙村雲寨漸次在暮色中沉浮,唯有精神密碼和文化基因,如場院篝火,飄忽熒光,挑一丸冷月,襯幾粒寒星,成為遠行遊子掃描家山故土和精神原鄉的準星。因為寂寞,使得鄉村在原生態中保持靜美。因為靜美,又使鄉愁礦化為當今時代的稀貴資源,成為人們魂牽夢繞的追尋,不論是家山遊子的歸寧,還是遠方遊客的尋芳。

鄉愁處處雲如水,系過前山繞後山。在鄉愁漸漸遠去的時光里,總有幾樹炊煙,幾村雞犬,幾脈寒山落霞,幾座古橋流水,時不時闖入眼帘,鼓盪起心海陣陣波瀾,把沉澱漸久的山村記憶和陳年民俗翻淘出,洗印成色彩斑斕的鄉思,溫馨暖人的鄉情,蒼涼銘心的鄉愁。猴年的早春,樓下庭園的幾樹紅桃紫櫻初綻,《湖南最美少數民族特色村寨》第一輯書稿素顏淡妝地來到我的案頭。翻開一頁頁山窗寨門,那逝去的歲月,遙遠的山水,熟悉而又陌生的田園村舍,使人愉悅陶醉的種種風物,讓我得以又見鄉愁。

四十多年前,還是知識貧乏的年代,一個「不知愁滋味」的少年輾轉來到通道求學。這是侗族聚居的自治縣,當年紅軍長征轉兵的聖地。沐浴萬頃丹霞,我曾在侗寨鼓樓聽風,在風雨橋頭讀雨,為幾年後參加七七年高考培植了信心,也種下了難忘的鄉愁。後來,因工作關係,又數次尋訪坪坦河,考察有「侗寨布達拉宮」之稱的芋頭寨。沿着順溪而行的青石驛道,禮敬過薩壇,便來到建在山脊的牙上鼓樓俯瞰整個侗寨。樓下柿樹已卸掉繁葉妝束,枝梢蒼勁地挑着數顆染滿風塵的紅柿,彷彿侗族大歌遺落的幾個音符,在初冬煙雨中吟頌着侗家祖母久遠的故事。

在八十里大南山的懷抱里,還有兩個明珠般的侗族村寨,一個是城步苗族自治縣長安營大寨村,一個是苗侗漢雜居的綏寧縣黃桑上堡村。除了都是山谷型傳統吊腳樓聚落,又都與明清時湘桂黔邊區苗侗瑤民大起義相關,與紅軍長征路相連。在那場把明朝燕京金鑾殿震得搖搖晃晃的大起義中,這裡是起義軍的最後堡壘,建立了延續二十年的苗族割據政權,人稱「上堡古國」。我尋覓過上堡和大寨的春秋。走在上堡村,蒼苔石牆,青石窄巷,拴馬樁仍系著滄桑歲月,旗杆石依然飄舞着獵獵豪情,「金鑾殿」遺址皸裂的石板地面似乎還有排兵布陣的回聲。大寨村溪邊崖畔那株東晉時期的古杉王,披着滿身滄桑,一千多年的堅守,依然青翠蒼鬱,向著流水和秋風抖落幾片煙雲,幾串蟬鳴,把大山深處的血性喚醒,漲滿了漫山遍嶺的紅葉。

發源於城步,流經綏寧的巫水河,到了會同地界,似乎倦了,想歇歇腳,稍作盤桓,便划出一個大灣。灣曲懷抱碧翠青螺,灣弓上山勢穩穩如座。久已聞名的高椅村就坐落在這裡。這是一座明清古村,浸透了侗族基因、巫儺文化、儒家耕讀門風,被譽為「民俗博物館」。歲月在這裡沉沉浮浮,卻把村街潤澤得古色古香,那一面面風雨剝蝕的磚牆,一架架煙火熏黃的門樓,一塊塊庭訓諄諄的匾牌,一條條石板斑駁的巷道,可懷古,可探幽,可養性。漫步其間,陶醉於一派恬淡安寧,卻總是生出對數百年喧囂繁華的追想,牽着河灣夜半客船的燈影,與上上下下的歷史打個招呼。

南嶺無山不有瑤。瑤族是支系最多的一個少數民族,然而祖源地卻只有一個,就是千家峒。在千家峒劉家莊,祭奠盤王,指點河山,看山嶺堆綠,田疇鋪金,碧湖如鏡,倒映着瑤胞新居的白牆青瓦和悠閑生活。聽大泊水瀑布沖洗歲月的聲音,似乎在說,換了人間。蘭溪黃家村,聚居着江永「四大民瑤」之一的勾藍瑤,這是較早定居農耕的瑤族一支,而且受命戍關守隘。這座千年古寨,依山勢建關隘,守護了一方炊煙和安寧。寨中水上有橋,橋上有亭,亭下有井,井旁是人家,形成一道獨特風景。而最獨特的是洗泥節民俗。傳說勾藍瑤的祖先,因戰功受賞,朝廷特准在離寨子較遠的地方購置田產。每當春耕時節,男人們便帶上生產生活用具住到田邊地頭,農曆五月農忙過後,方回到村寨,洗凈犁耙,洗去滿身泥巴,與家人團聚。洗泥節便成了村民載歌載舞,慶祝團聚,祈禱豐收的節日。

在瑤族的一百多個支系中,花瑤是唯一不信奉盤王的。也許在長期的輾轉遷徙過程,這些民族記憶已被高山的疾風吹落,被溪澗的湍流沖走。他們主要生活在雪峰山腹地的崇山峻岭,崇拜大樹,崇拜巨石,甚至崇拜黃瓜,因為苦難深重的歷史裏,樹林和巨石曾是庇護屏障,黃瓜救過飢。我在雪峰山深處訪問虎形山崇木凼花瑤古寨,時刻為花瑤同胞敬樹護樹的故事肅然起敬,被那片古樹林飄出,響遏層雲,流滿梯田的嗚哇高腔所激動,還有曾讓沈從文驚訝不已的挑花,至今仍是花瑤女壓箱底的美麗和驕傲。

人間去哪紅塵少,苗嶺橘黃好個秋。烏紅酸甜的木洞楊梅,曾使靖州揚名天下,熱播一時的《爸爸去哪兒》第二季,又把人們的目光引向了靖州三鍬的地筍苗寨。這裡是苗族最獨特的一個分支「花苗」聚居地。群山環抱中,吊腳樓群循山順坡而建,左右比翼,前後參差,前依池塘,面繞溪水。「飯養命,歌寬心」,花苗同胞把唱歌與種田吃飯看得同樣重要。在鳥鳴蟬唱、流水林濤的大自然背景下,聽着花苗男女音律協和、高低重疊的多聲部合唱,尋味多變的唱腔、生動的意境,目睹他們淳樸歡快的生活,我明白了,為什麼三鍬成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、譽為「中國原生態多聲部民歌活化石」的苗族歌鼟的發源地。難怪當年著名音樂家賀綠汀、白誠仁先後來採風,激動不已,如獲「深山珍寶」,直呼「天籟之音」。到地筍,有一通古碑刻頗值一讀。這是迄今發現最早的地方性婚姻款規,由鍬里24個苗寨寨首共同約法,並經湖南直隸靖州批准,立於清道光二十一年(1842年),比學術界公認最早的呼蘭府《婚姻辦法》還要早65年。冰冷的青石碑,滲透着苗族女孩被「舅霸姑婚」陋習殘害的血淚,擦亮提倡婚姻自主,「嚴禁陋習,以端風俗」的人性溫情,宣示了禁止買賣婚姻,「如違公罰,公同稟究」的法治精神。

自稱「畢茲卡」的土家族,主要居住在武陵山區,酉水流域和澧水上游。聚天地精華的武陵源,相伴着畢茲卡的悠悠歲月,八百年土司王朝的背影,時不時晃動着土家人昨日黃昏的流霞。雄山秀水之間,土家山寨也是美不勝收的。夏日裏去石門羅坪,茶園飄綠,石林描紅,地質奇觀與茫茫林海相映成趣。入夜,長梯隘村的薅草鑼鼓,敲得篝火也睏了,眯着眼,把蟬鳴蛙聲織入夢中的鳥巢,等不及雞鳴,便放飛凌晨的雲海日出。可惜,撈車河村我是在驅車去龍山的路上,擦肩而過,飛鴻一瞥。只能與慈利楊家坪、永定石堰坪這幾個「最美」村寨,通過神遊網遊摘取幾瓣春花,幾片秋葉。所以便有了「我從織錦框邊過,秋水春風入畫來」的感嘆。

我羨慕黃永玉那「風箏一線」般童心諧趣,傾聽郁達夫「兒時搖籃」的深深嘆息,況味司馬中原「人生幾度月當頭」的刻骨相思。打從湘西南的雪峰山中巫水河畔走出來,便一直在讀一冊冊一篇篇鄉愁。從漢唐到兩宋,從明清到當代;從翠綠蒔竹到蒼茫嶽麓,從五嶺逶迤到武陵源里;從瀟湘餘波到大江東去,從歷朝文人「為賦新詩」的閑愁,到一代偉人「別夢依稀」的浩嘆,直讀得書香詩韻四溢,讀得千山松風盈耳,讀得蒼涼月色掛懷,讀得人生霜雪滿頭。

絲絲鄉情,縷縷鄉愁,已不是不可追尋的遙遠,也非不可破譯的秘籍,總是流淌在笙簫歌舞的溪河,飄香在攔門酒碗迎客茶盞,美艷在織錦苗綉挑花的綵線,洋溢在良風美俗的方寸之間。那山山水水,村村寨寨,吹過耕讀家風,刮過東南海風,又拂過網絡微風,從走萬里路的這頭點擊為那頭,從讀萬卷書的首頁刷屏成尾頁。鄉愁在其間滴成了一杯水,釀成了一盅酒,舞成一隻月下歸鳥,吟成一首哭嫁離歌。成為遠遠近近、牽掛縈懷、熙來攘往的人們心中的「桃花源」。

(來源:網易湖南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