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家雨花行 | 雨花的快與慢

雨花的腳步高亢而急促。

清晨,最早的一趟高鐵嗚嗚兩聲長嘯,裹滿霞光駛離站台,又撇下聳峙的樓宇與樓宇間濃碧的草坪林木,出膛的子彈般飛逝在遠處,雨花區便像一頭矯首的雄獅,引領大長沙開始了一天的沸騰。

設若在這個仲夏的晨間,我能攀一縷霞光升到航拍的高度,像圭塘河上空那隻久久盤桓的白鷺俯瞰人間,雨花區必將給我鋪陳一幕幕驚為觀止的日常:東山的長沙南站頂蓋如海波起伏,又似海鷗亮開翅膀,四側京深與滬昆交匯的軌道縱橫,一列列銀色高鐵或靜若處子或動如脫兔,散逸擔綱雨花名片的淡淡自得;旁側岔出一條鋥亮的磁浮快線,疾似風雨閃一道磁懸浮列車的恍惚背影,似乎要將30餘里外跨出區界的黃花機場生硬拉到眼前;不遠處,高架上的萬家麗快速路猶如凌空飛奔的懸河,淌着急湍猛浪的車流;地底下,還有我目光所不及的長株潭城際輕軌與地鐵一號線,彷彿兩道奔涌而隱伏的動脈,將長沙全城乃至株洲、湘潭兩地的新鮮血液源源輸往雨花這一心臟……

有了眼前鑽天入地、電閃風馳的立體交通網,散布雨花各個角落的商圈與產業園,便在霞光里如《清明上河圖》般生動起來:高橋大市場人流輻輳,聲浪澎湃如潮,糖酒、副食、茶葉、日化、家電、百貨和電腦等上萬種商品,一棟棟一層層琳琅而呈,似乎攬盡天下珍奇,又慷慨輸往江西、湖北、廣東等周邊省市;紅星農副產品大市場承載長沙一城「菜籃子」的囑託,濃郁的煙火氣里人影綽綽,往來不絕,蔬菜、水果、糧油、肉品、水產、花卉與食雜等一應俱全,全國28個省市乃至東南亞的客商們尋聲探覓而至,一聲聲或儒雅或爽利的議價里,交易便如雲霄深處的萬道霞光彌散開來;德思勤城市商業廣場氣勢如虹,衣冠人物優雅雍容,商業中心、五星級酒店、寫字樓、淘寶城與電視直播大廳等次第鋪開,像這個季節里滿眼滴翠的香樟,逸出陣陣幽香;還有流水線上急切奔騰的比亞迪新能源整車生產基地、以智能搶拼未來的長沙人工智能和傳感器產業園、長步道機器視覺光電產業生產基地、中國(長沙)創新設計產業園,也無一不在霞光絢爛和人聲鼎沸里,馳騁着「神行太保」的腳步……

這是一幅紅光燭天的財富圖畫。我徜徉雨花區的大小街巷,聽得最多的是雨花人笑意里掩藏不住的「長沙曼哈頓」和「雨花速度」。眼前聳入雲空的樓宇群,便有6棟赫然位列稅收「億元方陣」,還有21棟頂着千萬級稅收樓宇的桂冠。雨花由此步入全國綜合實力百強區,像進士榜中「春風得意馬蹄疾」的舉子,高居第29名,笑傲全城與湘楚大地。2019年的GDP,也高達令我這清寒文人難免瞠目的2075億元。腦海里驀然浮現出20多年前的另一幅圖畫時,我想,或許最合適的詮釋是:雨花速度就是高鐵速度。

那是一幅鄉野黃泥圖。那些年,雨花區剛從郊區建制易名而來,像才走上田埂,雙腿沾滿淤泥的黧黑漢子,依舊是其他城區側目的鄉下。我這外地人因到某大學拜訪求學的高中同學,打算順便去一位遠房姨媽家走走。依照她早先的叮囑,我從喧騰的火車站廣場找到某路公交,輾轉前往陌生的城南郊野。一路几上幾下,黃昏時終於搖晃到圭塘河邊的高橋村,窗外早沒了樓宇與街巷,綿延着寬展的山包、稻田與菜地,其間稀稀落落點綴些灰暗而低矮的村舍。還得走20分鐘才能到屋,我一時心急,車門剛開便跳了下去,一腳踩在爛泥里。污濁的泥巴像驟然漫過兩岸的圭塘河水,糊滿了雪白鞋面,兩個推單車行走的路人朝我啞然而笑……之後,我再也沒去過姨媽家,姨媽也內疚良久。或許因為此,她幾年後隨工作的表妹搬到了「城」里的北正街,旋即因病作古。

後來才知,雨花以爛泥待客,令我狼狽不已的那年,GDP才區區12億元。姨媽未能見到,而今鋪展於我眼前的一切,都像一夜春雨後的竹筍,從泥地里突突有聲生長出來,且以綜合實力領跑全省城區的飄逸姿態,成為大長沙交響曲中風姿綽約的領唱,也將當年那些「城裡人」傲慢的目光齊刷刷地引向了「鄉下」雨花。這是速度,也是奇蹟。我在姨媽曾經的老宅地面緩緩徘徊,又在黎托等曾經的菜地荒野信步而行,似乎隱隱聽到了雨花急速奔跑的足音……

雨花快,但也慢。快的是發展,慢的是生活。

她的GDP遙領全城全省之冠,卻從未倚為唯一。像諸葛亮常被對手惦記為南陽「村夫」,雨花也得益於郊野出身的印痕,石燕湖泛舟,森林植物園賞花,桂花公園對月,船山學社訪古,常能讓都市人的匆忙舒緩一番。雨花尚未滿足,似乎刻意想讓時光與腳步慢下來,將天藍、地綠和水清視作自己底色,在街巷、道路、門口乃至空中建築見縫插針鋪上綠意,綠化覆蓋率已達41.8%,成為雨花人更自得的緣由。

又一個午後,似乎剛從圭塘河中泡過一番的天空高遠而明凈。街邊林立的高樓驀地凹陷下去,彷彿海浪卷出了一處碩大旋渦,一大塊平整的綠地和隱在樹蔭里的低矮樓房隨即呈在了眼前。我從刻有「燕子嶺公園」的巨石邊好奇踅了過去,草樹芬芳,枝葉深處傳來歡快的鳥語。三三兩兩的人悠然閑步,兩個白髮老者坐在門前木椅上說著家常,一臉怡然。梧桐樹下一個拉着手風琴的年輕人,雙臂一開一合,旋律便水一般流瀉開來。我凝視着他的臉,沉靜而陶醉,時光似乎已在他的手中駐止。

這並非獨立的公園,而是已成網紅的井巷社區。幾年前,這裡還是原二十三冶的職工住宿區,一如城中村,屋舍老舊破損,違章搭建凌亂,街巷是罕有的泥巴路,路燈也無一盞,兩旁種着茄子、辣椒或蘿蔔、白菜。眾多小工廠小作坊尋蹤而來,隱匿其間,夏日裏難以名狀的惡臭便撲面而來,的哥聽說去這裡也常是搖頭,借故婉拒。但井巷終究未被遺忘,雨花速度將這裡打造為家與公園融為一體的社區,刻着時光印痕的屋舍未遭粗暴推平、開發,而是被細心規整與修葺,成了讓時光遲緩的「復古小院」與都市桃花源。

若嫌井巷的鳥語過於聒噪,那就到綠蔭披覆的和+共享圖書館坐上一會。我到來時,正是一場微雨後,獨立的一座紅磚小樓,帶着雅緻的古意,背倚波光蕩漾的羽燕湖與圭塘河靜默而立。推開安謐的門,書香撲鼻相迎,全由共享者捐贈,手書讀後感的各種圖書一一陳列。攤開一本,坐在湖邊的香樟下,讓白雲、波光與綠影滑過汗漬的書頁,便倏然有了「因過竹院逢僧話,又得浮生半日閑」的意境。

能讓腳步慢下來,心靜如水的還有「給城市點亮一盞不熄之燈」的德思勤24小時書店,或者慷慨接納了全國眾多非遺傳承人,給予工作生活襄贊的雨花非遺館。鬧市深處幽雅的一角,雖無「苔痕上階綠,草色入簾青」的蔥綠,我卻能從翻閱《山道彎彎》《霧谷》《禍起蕭牆》《霜天梅影》《國畫》《講述》《鄉村國是》等書籍的嫻靜讀者,或觀看扎染、棕編、香道、茶道、灘頭年畫與川劇變臉表演的虔誠觀眾,發現一座座綠意漫漶的叢林。

雨花的快與慢,已深深勒入每條街巷,成為雨花人的尋常。在手藝人絕活頻呈的非遺館,我見到一位年青非遺傳人三兩下便盲剪出一個福字,似乎剪出了所有雨花人心底的聲音,驀然想到了雨花之名。雨花,由古時一個叫智謙的和尚曾經說法的雨花亭得名而來。何謂雨花?南朝梁僧慧皎所撰的《高僧傳》說:「南北朝梁武帝時,雲光法師講經,感動上天,天花墜落如雨。」智謙和尚登台說法,自然也如此。我想,這如雨的天花,而今已化為雨花人富足、閑適與愜意的日子……

作者簡介

張雄文,中國作家協會會員、湖南省作協全委、湖南報告文學學會副會長、株洲市作協副主席、魯迅文學院第33屆高研班學員。在《人民文學》《中國作家》《民族文學》《北京文學》《天津文學》《湖南文學》《山東文學》《安徽文學》《散文海外版》《人民日報》《光明日報》《文藝報》等數十家報刊發表百餘萬字,出版有《無冕元帥》、《名將粟裕珍聞錄》等10部書。作品入選多個年度選本,曾獲第八屆冰心散文獎、山西省「五個一工程獎」、北方十三省市文藝圖書一等獎等獎項。

(來源:飛夢雨花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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