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光明散文:國歌的田野

三月的春色里,去探訪國歌的搖籃,我們來到田漢故居。

田漢是中國現代戲劇的主要奠基人,早期革命音樂和電影事業的優秀領導者,是現代文化界的一座高峰。他畢生筆耕不輟,留下了100多部劇作,2000多首詩詞和歌詞,比他的偶像,歐洲近代現實主義戲劇創始人易卜生還要多。作品之豐,影響之巨,縱觀中國現代文化史,還沒有幾人能超過他。但最讓人們記住他的,是他創作的國歌。

進入田漢文化園,走在高低不平的青石板路上,仿佛踏着歲月起伏的音階,與前輩先賢同行。田漢故居位於長沙縣果園鎮田漢村,過去叫田家塅,田漢在這裏出生並生活到10歲。故居在文化園深處,是座典型的江南民居,土磚砌築,磚木結構,前後兩進,白牆青瓦,兩側是雜屋,門前有池塘,小橋流水相連,綠樹修篁掩映。現在的故居是在原址上修復的。

田漢9歲時父親去世,家道從此敗落,便隨母親寄居遠房親戚的房舍,生活貧寒。田漢的母親是位偉大的女性,她獨自撫育三個年幼的兒子,白天幫傭選絲,晚上給田漢兄弟說戲文,如鳥哺雛,是田漢喜愛戲劇的啟蒙老師。在田漢藝術中心展館的一幅油畫前,我久久駐足。畫面是一個冬夜,火塘屋裏,爐火熊熊,田漢三兄弟圍爐向火,聆聽母親說戲。一百多年前的場景,至今還溫暖着時光。

長沙文化傳統悠久,湘劇、花鼓戲、湘昆、影子戲盛行,凡寺觀會館、大村小鎮都少不了戲台,人們稱之為「戲窩子」。田漢五六歲時,常騎在叔叔們肩頭去十幾里外追戲。田漢回憶:「影子戲是我接觸戲劇的起點」。1910年,11歲的田漢離開鄉下,到長沙城裏入新學堂,更方便了接觸戲劇。13歲時他就借鑑傳統折子戲《三娘教子》,寫出了戲劇習作《新教子》,講述一個辛亥之役烈士之妻教育幼子發奮報國的故事,還被當時長沙日報登載。1916年,田漢18歲,在舅父資助下留學日本,立下了做「中國未來的易卜生」、獻身戲劇事業的理想。

意外地看到了徐特立的照片,還有百年前修業學校校門的老照片。原來,田漢的成長,還與徐特立分不開。過去只知道,徐特立是毛澤東的老師。這次方了解,他還是田漢的恩師。辛亥革命那一年,田漢考取長沙修業學校,徐特立是校董兼教員。第二年,徐特立創辦長沙縣師範學校,擔任校長,同年田漢也考入該校本科第一班學習。田漢家貧,喜愛讀書卻買不起書,徐特立便把自己的購書折給他用。田漢沒蚊帳,晚上只得捂在被子裏睡,徐特立又幫他買了一床蚊帳。田漢曾與喜好詩文的同學做打油詩,把校長和幾位老師名字嵌入詩中,貼在自修室玻璃窗上,其中兩位老先生,認為是侮辱師長,非常生氣,要求校長嚴加訓斥。徐特立的處理,放在今天都堪稱典範。他一面對田漢等同學進行尊師教育,一面鼓勵他們用才華寫作有意義的詩文。在他教育引導下,田漢認真辦窗戶報,大膽議論時政,抒發救國愛民之情。徐特立不但是熱心讀者,還經常在自己主辦的《教育周刊》上選登其中一些好的詩文。師恩如春暉,田漢感念了一輩子,師生之間的故事也傳頌了百年。1947年,田漢寫了長詩《樊師七十大壽詩》為恩師賀壽,讀者無不感念到田漢對恩師的無比敬意和深厚情誼。

田漢文化園的建築基調為青灰色。除古戲台為純木結構仿古建築,田漢藝術中心、田漢藝術學院、國歌廣場、田漢銅像廣場,還有戲劇藝術街等主要建築都是小青磚砌築。青灰色本是我國一種常見的色彩,有古風古意,如歷史深處的顯影,有地氣地韻,是泥土沙石的底色。青色更是我國特有的一種顏色,在古文化中富有生命的含義。在我眼裏,這青灰色還有着特殊含義。它不僅具有設計者想要表達的含蓄、謙遜和穩定的視覺感,更象徵了田漢生活成長的社會環境,國歌創作的時代背景,象徵着堅強、希望、質樸和莊重。

湖湘大地自古以來就張揚着不屈的血性。司馬遷寫史記就曾感慨,「楚雖三戶,亡秦必楚。」二千多年後,曠世奇才楊度更慷慨豪言,壯懷激烈:「若道中華國果亡,除非湖南人盡死。」讓每個湖南人都血脈噴張。這種血性,始終在這片土地下奔涌,肥沃着這片田野。青灰色的冷峻下,是血色的熱烈。

田漢在上海寫作《義勇軍進行曲》歌詞時,已目睹了東北淪陷,偽滿洲國粉墨登場,經歷過「淞滬抗戰」,神州大地內憂外患,積貧積弱,災難深重,正是中華民族生死存亡的危難時刻。他肯定想起了恩師徐特立在辛亥革命前,斷指血書的激昂慷慨,想起了譚嗣同獄中題壁,「我自橫刀向天笑,去留肝膽兩崑崙」的薄雲大義,想起了左宗棠收復新疆,抬棺入疆的悲壯情懷。這份湖南人血性的基因譜系,如火山熔岩,燃燒着他周身每一根神經,奔湧向筆尖。正是這種底色底蘊,給了田漢寫作無盡的底氣勇氣。

肅穆的國歌廣場上,又一隊人群集合,雄壯的國歌再次響起。我遠遠肅立着,先是傾聽,繼而和唱。忽然覺得,這歌聲不是唱出來的,是吼出來的。當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,中華兒女已經忍無可忍,退無可退,只有萬眾一心,冒着敵人的炮火,把我們的血肉,築起我們新的長城。是啊,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,經過幾代人的艱苦奮鬥,今天,中華民族不僅站起來了,富起來了,而且強起來了。我仿佛聽到,蒼穹有黃鐘大呂之聲:當今世界面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,我們實現現代化的新征程上依然會有坎坷荊棘,有漩渦暗礁,同樣需要安不忘危,仍然需要萬眾一心,起來!起來!前進!前進!

離開田漢文化園很遠了,車行進在翠綠盎然的廣袤田野。我的耳邊,國歌還在迴響。仿佛覺得,自己融成了國歌聲中的一個音符,和着時代的旋律,跳躍,前行。

(來源:嶽麓山下)

發表回覆

你的電郵地址並不會被公開。 必要欄位標記為 *